鑑真東渡：一個失明老僧如何改變了日本佛教的命運

公元七四三年，大唐揚州大明寺。

一個五十五歲的僧人剛聽完兩個從日本遠道而來的和尚的請求：請他渡海東去，為日本僧人傳戒、建立正規的出家制度。

座下所有弟子沉默了。他們都知道渡海意味著什麼。那個年代的東海不是今天的航線，是一片吞噬了無數船隻和人命的死海。從揚州到日本，成功率不到一半。

弟子們沒人吭聲。老和尚環顧四周，說了一句話：「為是法事也，何惜身命。」

然後他用了整整十二年去兌現這句話。五次失敗，雙目失明，同行者死的死、散的散。第六次出發時他已經六十六歲，看不見了，但腳步沒停。

他叫鑑真。

奈良時代的日本佛教缺了什麼？

要理解鑑真的故事，得先理解當時日本的處境。

公元八世紀的日本（奈良時代），佛教已經傳入兩百多年。寺院蓋了不少，經典也翻譯了一些，朝廷更是大力扶持佛教。看起來一切都很繁榮。但有一個根本性的問題：日本沒有合格的授戒師。

「戒律」在佛教裡是什麼分量？它是一個僧人之所以是僧人的法律基礎。你想出家，不是剃個頭就行的，你需要由一位持有完整戒律傳承的律師（律宗的師長）為你正式授戒，經過 皈依、受戒等完整程序，至少需要「三師七證」（三位主任師長加上七位見證僧人），才算合法。

當時的日本，因為沒有從中國正式傳來的戒律體系，很多僧人是「自誓受戒」，等於自己給自己發了一張沒有公章的畢業證。結果就是：寺院管理混亂，一些人為了逃稅、逃兵役而假出家，佛教在社會上的公信力受到嚴重質疑。

日本朝廷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，派了兩個僧人到大唐求助。一個叫榮叡，一個叫普照。他們的任務是找到一位願意渡海到日本傳戒的律宗大師。

這兩個人在中國找了十年。

十年間他們拜訪了無數高僧，得到的回答幾乎都一樣：道理我懂，但海太險了，我不去。直到他們走進揚州大明寺，遇見了鑑真。

鑑真是誰？

鑑真不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沙門。在答應東渡之前，他已經是 漢傳佛教 律宗最頂尖的人物之一。

他十四歲在揚州大雲寺出家，師從名師學習律藏。二十歲時游學長安和洛陽，遍訪當時最有聲望的律學大師，完整繼承了南山律宗的法脈。回到揚州後，他成為大明寺的住持，講律授戒四十餘年，門下受教弟子多達四萬人。

四萬人。這個數字意味著，當時中國東南地區相當大比例的僧人，都是直接或間接從他手中受的戒。他不是一個需要「去日本證明自己」的人，他在大唐已經站在頂峰了。

所以弟子們的反對不是沒有道理的。你已經是最受尊敬的律師了，弟子遍天下，為什麼要拿命去賭一趟九死一生的海路？為了兩個素不相識的日本僧人的請求？

但鑑真看到的不是風險，而是需要。日本有佛教，卻沒有戒律。一個沒有地基的房子，遲早要塌。他做的事，和幾百年前 鳩摩羅什 用一生的屈辱換來漢文佛經的事，本質上是一樣的：讓佛法在另一個地方真正生根。

鑑真六次東渡

鑑真東渡的歷程，不是「失敗五次、成功一次」這麼簡單。每一次的失敗，都比上一次更重。

第一次（743年）。計劃周全，船已備好。臨行前有人向官府告密，說鑑真一行人中混有「海盜嫌犯」。官府扣船，東渡計劃夭折。

第二次（744年）。從新出發，船才出海就遭遇大風浪，被吹回近岸觸礁。所有物資泡水，人員被迫上岸。

第三次（744年）。這次是弟子們實在不忍心師父冒險，暗中向官府報告了出行計劃。鑑真被「保護性阻止」。出發不成。

第四次（744年）。再次出海，再次風暴。船被吹到了浙江舟山群島，漂泊數月才獲救。

第五次（748年）。這是最慘烈的一次。船隊出海後遭遇巨大風暴，在海上漂流了十四天，最後被吹到了海南島。隨行的日本僧人榮叡在途中病死。鑑真本人因為長期的海上奔波和惡劣環境，雙眼感染發炎，最終失明。

五次失敗。十年過去了。同行的同伴死了、走了、放棄了。他自己也瞎了。

換成任何一個正常人，這個時候都會停下來。但鑑真沒有。

第六次（753年）。已經六十六歲、雙目失明的鑑真，搭乘日本遣唐使的船隊，第六次出海。這一次，他到了。

公元七五三年十二月，鑑真抵達日本九州的薩摩（今鹿兒島）。從他第一次決定東渡到這一天，過了整整十二年。

鑑真帶給了日本什麼？

鑑真到日本之後做的事，遠遠超出了「傳戒」的範圍。

建立戒律體系。他在東大寺設立了日本第一座正式的戒壇，為日本天皇、皇族和四百多名僧人授戒。從此，日本佛教 有了合法的出家制度，「假和尚」的問題從制度層面得到了解決。

創建唐招提寺。鑑真晚年在奈良建造了唐招提寺，作為傳授律學的專門道場。這座寺院的金堂大殿是現存最完整的唐代木構建築風格之一。大唐的建築在中國本土因為戰亂幾乎消失殆盡，反而在日本被完整保存了下來。

醫藥。鑑真精通中藥，帶去了大量藥材和藥方。傳說他到日本後，用嗅覺辨識藥材（因為眼睛已經看不見了），準確度極高。日本至今尊他為「醫藥始祖」之一。

文化整體輸出。他帶去的不只是佛法，還有書法、雕塑技藝、食品加工方法（豆腐的製作據說就是從鑑真時代傳入日本的）。他帶去的是一整套盛唐文明。

鳩摩羅什把印度的佛經翻譯成中文，讓佛法在中國生根。鑑真把中國的佛教儀軌帶到日本，讓佛法在東瀛生根。兩個人隔了三百多年，做的是同一件事：用一個人的命，換一整個文明圈的覺醒。

鑑真精神

最後回到開頭那句話：「為是法事也，何惜身命」。

這十個字之所以有力量，不是因為它說得漂亮，而是因為說它的人用十二年、五次失敗和一雙眼睛的代價去兌現了。

很多人在舒適的時候喜歡說大話：「為了夢想我可以犧牲一切。」但當犧牲真的到來，大多數人會選擇退回去。鑑真不是不害怕，不是不知道海上的危險（他已經親眼見過同伴死在路上了，後來連「親眼見」的能力也沒有了），而是在他心裡，有一件事的重量超過了他自己的命。

佛法把這種精神叫做 菩提心。不是為了自己成就什麼，而是因為別人需要，所以去做。去做的時候不計算成敗，不衡量代價。而他十二年不放棄的行動力，正是佛法 六度 中「精進」二字最極致的詮釋。

鑑真在日本活到了七十六歲，於唐招提寺圓寂。弟子們為他塑了一尊坐像，乾漆夾紵工藝，神態安詳，雙目微闔。這尊像至今供奉在唐招提寺的御影堂裡，被列為日本國寶，每年只在特定的幾天對外開放。

一千兩百多年過去了。他看不見的那雙眼睛，仍然在注視著他親手建造的那座寺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