僧肇:從抄書青年到《般若無知論》的作者

一位以抄書為生的青年,後來進入鳩摩羅什的譯場,寫出題為《般若無知論》的文章。光看題目,很容易以為他要勸人少讀書、不要思考。可僧肇留下的文字恰好充滿讀經、追問與答辯。他所說的「無知」,需要放回這樣的學習生活,才看得出力道。

僧肇是中國佛教早期的重要論師,與鳩摩羅什的譯經活動密切相關。認識他,不必先背完《肇論》的篇名;從他的求學經歷,以及一位遠方讀者提出的疑問,便能走進他關切的問題:智慧若不執取,還能不能清楚照見事物?

在抄寫中讀書,後來遇見《維摩經》

梁代慧皎所編《高僧傳》卷六,記僧肇是京兆人,家境貧困,以「傭書」為業。替人抄寫也讓他接觸經史,傳中又說他喜愛《老子》《莊子》所談的玄理。這是後出的古代傳記保存的求學面貌,並不是僧肇自己的童年回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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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記接著記載,他讀到舊譯《維摩經》,反覆研讀,說「始知所歸矣」,因而出家。這一先後順序很有意思:他接觸的佛經並非一開始就是鳩摩羅什的新譯本,學佛也發生在日後進入譯場之前。

《高僧傳》描述他的辯才與聲望,但更值得連著看的是後面的從學。已能與人論辯,仍不等於經義已全明白。古傳說他向羅什請益之後,理解又有增進;出名與繼續學習,在他的生平中並沒有互相排斥。

譯場既譯經,也讓問題重新打開

依古傳,僧肇先到姑臧追隨羅什,後來隨至長安,與僧叡等參與詳定經論。這類工作涉及文句與義理的共同討論。《般若無知論》的序文也提到,五百多位義學沙門會集,參定方等經典;僧肇以親自參與者的口吻,說明自己從中有所聽聞。

傳記把《般若無知論》的寫作接在《大品》譯出之後,並記羅什讀後稱許。論文自身則引《放光》《道行》等般若經語,立即追問:經文既談智慧的照見作用,為什麼又說無相、無知?這個論題來自讀經時真會遇到的矛盾。

這與《中論》對空與四諦的辯論可以相互參看,重點卻不同。僧肇在這篇文章中緊盯「知」的意義:我們平常說知道某事,和般若所說的照見,是否可以毫無分別地用同一種方式理解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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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無知」沒有把照見的能力取消

《般若無知論》先提出一組相連的話:「虛不失照,照不失虛。」若只讀前半個「虛」,就可能把智慧想成一片空白;只抓住「照」,又容易把它理解為取得、掌握一個固定對象。僧肇要同時保住兩面,不能讓其中一面把另一面消掉。

原論安排的反問十分直接:聖人既然能知、能回應,怎麼還說無知?難道只是知道之後不居功、不認為知識屬於自己?僧肇沒有接受這個看似溫和的解釋。他說般若「本無惑取之知」,不是先有一份抓取,再回頭把它忘掉。

另一問把困難推得更清楚:不取,是因為不知道,所以沒東西可取;還是先知道,再決定不取?若是前者,豈不如在黑夜中行走,連黑白都分不清?若是後者,知與不取又成了兩回事。僧肇的回答是:「知即不取,故能不取而知。」這裡所說的照見,本身就不以惑取為其方式。

因此,無知既不等於無能,也不只是表態謙虛。原論明白排除木石般的理解,並一再談應接與照用。它也追問:若把「無相」抓成一個確定的相,是否仍落在所要鬆開的執著裡?懂得說「一切無相」,不表示這句話已不會被自己執取。

對初讀者而言,可以先認清僧肇排除的幾條岔路,再慢慢理解他的正面論述。把腦袋放空、拒絕分辨,或先累積知識再強迫遺忘,都接不上這段問答。般若的修學涉及智慧與執取的關係,不能用一個「無」字省略整個聞思與戒定慧的學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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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遺民沒有只留下讚歎

《肇論》接著保存劉遺民的來書與僧肇答書。劉遺民稱許文章,卻也逐條提出疑問。其中一個問題是:聖心究竟只照見無相,還是也看見事情的種種變化?若只照無相,如何因應眼前的事?若看見變化,怎麼仍稱無知?

這個追問把抽象名詞拉到實際作用上。劉遺民要求作者交代:所說的無相之照,如何不與應事之用分成兩套。讚歎與疑問同在一封信裡,也讓人看見當時學法交流並非只能稱頌。來書還追問「是而無是」的說法:若已是真正的是,怎麼又說無是?劉遺民沒有滿足於兩個詞各有道理,仍要求說明它們在同一個論述中如何成立。這也是讀論時可以保留的耐心:暫時不懂,不必急著把疑問改成讚語。

僧肇的答書反對把色與空分作兩顆心:一顆只看色,另一顆只看空。他說照無相不會失去因應的作用,見變化也不違無相的義旨。論中「用即寂、寂即用」的說法,同樣不容許另外設想一個全無作用的寂靜,躲在實際作用背後。

往返信件還有問候與譯經近況。僧肇在答書中談新經、律部、禪習與論書,也提到參與《維摩經》翻譯、記錄所聞,寄送注本。這些具體文字使他不只是一個論題後面的名字:他處在多人學習、不同文本持續到來的環境中,也願意把自己的理解交給遠方讀者追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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帶著一個問題讀僧肇

初讀《肇論》,不妨先把「不取是否還能知」放在書頁旁,讀完一問一答,再看答案排除了什麼。若某句只剩下玄妙感,便回到前面的問句;它通常會指出,作者正在處理哪一種誤解。

從傭書、從學到寄送論文與注本,僧肇的故事始終離不開文字,卻也始終在追問文字所指的義理。讀他的「無知」,可以把問題問得更準:自己所稱的知道,究竟照見了什麼,又在其中抓住了什麼?

常見問題

僧肇與鳩摩羅什是什麼關係?

僧肇從鳩摩羅什學習,並參與長安譯場的經論研討。《高僧傳》記他到姑臧從學,後隨至長安,與僧叡等協助詳定經論;《般若無知論》序文也記下自己參加譯場的經歷。他既是學習者,也是以漢文論述般若的作者。

般若無知是不是說不用讀書或思考?

不是。僧肇所辨的是般若沒有惑取之知,而仍有照見與應事之用。他明確排除像木石般無知覺的理解,也不把無知說成先取得知識再忘掉。僧肇本人持續讀經、參與譯場及回應疑問,不能用論題來取消聞思學習。

初讀《肇論》,可以從哪裡開始?

可以先讀《般若無知論》中「不取」的問答,再連著讀劉遺民來書與僧肇答書。先看問題如何提出、回答排除了什麼理解,比一次記住所有玄妙詞語更容易掌握論辯。本文聚焦這一論與相關書信,並非《肇論》各篇的總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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