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《注維摩詰經》,辨認佛經旁不同的聲音

翻開一本古代佛經註解,明明只有「如是我聞」四個字,下面卻接了好幾段話。讀到「什曰」「肇曰」,又遇見「生曰」,很容易把整頁當成同一位作者一路說下去。再往後,一個故事突然出現,更不確定它原本就在經裡,還是用來解經的材料。

這類困惑不只與文言難懂有關,也與書頁上同時存在幾種聲音有關。以《注維摩詰經》作一次具體閱讀,可以看見:注疏既拆解詞句,也保存古人如何理解、追問同一段經文。

書名以下,仍須辨認每段是誰說的

《注維摩詰經》卷一的藏本題署是「後秦釋僧肇撰」。序文說到鳩摩羅什宣譯、道俗反覆研求文意,作者則以參與聽聞者的口吻,說自己順所聞作注解,希望後來的讀者也能有所聽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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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卻不只列僧肇一人的話。「什曰」引出鳩摩羅什的解說,「肇曰」標出僧肇,另有「竺道生曰」,後文簡作「生曰」。認得這幾個標記,就能知道書中正在轉換說明者。卷首的撰者題署,與逐段發言的歸屬,需要同時留意。

書名、序、經文與注語,也各有作用。序可交代作者如何理解全經及作注緣由;經文保留所釋的敘事和教說;注語則緊接經句,說明字義、思想或其中的疑難。它們在同一本書裡,並不因此變成同一層文字。

這與十二分教的分類又是不同問題。十二分教分辨言教的形式與內容;眼前要做的,是辨認某段話屬於所釋的經,還是解釋它的文字。先把聲音分出來,才能接著判斷每一段的意思。

「我聞」兩個字,可以從哪裡解釋?

《維摩詰所說經》上卷,開頭連著讀是「如是我聞:一時,佛在毘耶離菴羅樹園」。到了注本,「如是」與「我聞」被分開,每段後面各接注語。這是為了解說而拆開經句,不能把插在中間的話都誦成經的開頭。

解「我聞」時,什曰先提出一個假設:若不說聞,而認為法是自己所有,就可能生起執取與諍競。說我聞,則將是非得失歸到所聞,不以自己占有教法來爭勝。這段把一個傳述語詞,連到學法時對法的執取。

肇曰接著說,出經者表明自己親承聖旨,避免傳聞之謬。這一句較短,著重所聞的來處與傳述的可信。兩段並不只是同義詞重複:前一段解不據法為己有,後一段解親承與傳聞的差別。把它們一律改成「作者說自己聽過」,就會漏掉各自的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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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這一頁時,可以依次記下經句、注家和解釋重點。無須立即選出誰說得最好,也不用把兩段熔成一個沒有人署名的答案。它們使同一句經文的不同側面顯現出來,保留各家的名字,反而更容易比較。

一段補充故事,可能已經離開經中場景

注本卷八,〈入不二法門品〉記維摩詰默然無言。這句後面的什曰,接著說脇比丘與馬鳴論辯的故事:一方聲稱一切言論都可破,另一方默然,故事再寫前者如何反省這個主張本身的困難。

這段敘事很長,卻是放在注語中說明默然,並非馬鳴突然走進維摩詰的室內參加問答。若漏看「什曰」的轉換,人物、時代與說話位置就會混亂。比較所釋經的同一段,便會看見經文直接接著文殊師利的讚歎,沒有插入這個故事。

引用時也應保留這個關係。可以說「《注維摩詰經》的什曰,以脇比丘的故事解說默然」,而不寫成「《維摩詰經》記載馬鳴在場」。至於故事本身能證明哪些歷史細節,還是另一項需要材料支持的問題;它在這一頁首先承擔的是解經的作用。

注疏因而不只是把難字換成容易的字。它還可能引入其他敘事、設定反問,或用不同的比喻說明經義。讀者若只尋找一句白話答案,會錯過注家為何在這裡花這麼多篇幅,也不容易判斷補充材料究竟解決了哪個疑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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默然之前,眾人已經說了許多

所釋經的〈入不二法門品〉連著讀,場景便完整了。先由維摩詰請眾菩薩各說如何入不二法門,各人從生滅、我與我所等不同對待說起;眾菩薩說完,再問文殊師利;文殊師利答後,才請維摩詰說。

所以,默然出現在這一連串問答的末端。它與此前已說的內容相連。只剩下一張「維摩詰不說話」的圖片,便很容易被借來主張,任何問題都不值得問,或任何沉默都比回答更高明。

肇曰把三者分開:諸菩薩以言說辨法相,文殊師利用言說指出無言,維摩詰則默然。他說三者明宗相同,而所示之迹有深淺。這是在解釋經中這場特定問答,與日常拿沉默判斷誰較有智慧,仍有很大距離。

生曰則追問,若把不二當成一個可說的對象,是否又以二來對立地成立不二?說到維摩詰時,他把默然解為顯示言說不實。讀者可以發現,這些注語關心言說如何指向義理,並非要把整部經中所有言說都刪掉。

這也能與僧肇對般若無知的討論相互參看:無知與無言,都不能只按字面讀成沒有作用。注家的解釋有自己的義理方向;把方向和所釋經句並放,才能看清他如何讀出這一層意思。

筆記裡留住經句,也留住解釋的來處

做筆記時,一條很短的紀錄就可以有足夠的層次。例如:「經句:時維摩詰默然無言。肇注:比較眾菩薩、文殊、維摩的表達。自己的疑問:這三者同宗而迹有深淺,如何理解?」三部分相接,卻各自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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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後重讀,便能回到原來的經句與注語,檢查自己的理解有沒有變化。若只記「佛教認為沉默最高」,經中誰在回應誰、注家提出什麼理由,都已消失,剩下的概括反而不容易修正。

一部注疏可以讓讀者同時接觸經文與古人的閱讀。經句不必被注語淹沒,注語也不必因為不是經句就被略過。認得每一段的發言位置,便能在多種聲音之間讀出關係,讓一本原先顯得零碎的書,逐漸展開成有來有往的解說。

常見問題

注疏被收在藏經裡,是否其中每句都是經文?

不是。藏經中也保存解經、論議等著述。《注維摩詰經》便在經句之後列出不同注家的解說。閱讀與引用時,要辨認所讀的是經句、注語,還是注家用來說明的故事,不能只憑收在藏經裡便全部稱為佛說。

什曰、肇曰、生曰分別指誰?

在本文所用《注維摩詰經》中,什曰指鳩摩羅什的解說,肇曰指僧肇,生曰指竺道生。現行藏本卷首題僧肇撰,但正文保存多位注家的聲音,因此不能把所有注語都直接歸給僧肇一人。

幾位注家的理解不同,初學者該怎麼辦?

可以先辨認他們各自在解釋哪個詞、回應哪個問題,再比較理由。有的補充語義,有的交代敘事或修道意義,未必一開始就在回答同一層問題。暫時不作總判斷,也能清楚記下經文與各家說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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