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安的佛經整理工作,從對讀經文到編錄群經

一部佛經已經有漢譯,為什麼還要尋找另一個版本?道安留下的經序,給了一個很實在的回答:簡約的譯文容易看清大意,卻可能省去內容;保留得較完整的譯文,文字又未必順暢。把兩者放在一起,能補上單讀一本時未見的部分。

道安是四世紀的僧人,也是慧遠的老師。他的工作包含講經、注經、整理經錄與帶領僧團。比起只記住一個祖師名字,讀他如何處理一句不通的經文,更能接近這個人的用心。

經名之外,還要知道誰在何時譯出

《高僧傳》卷五的道安傳說,漢魏以來經典漸多,有些傳經者沒有留下名字,後人也難以追查年代。道安於是總集名目,標明時間與人物,辨別新舊,撰成經錄。這部梁代古傳距他在世已有一段時間,保存了後人理解其工作的線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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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讀經的人而言,經錄能做的不只是列一張書單。同名或相近的經典,是否出自同一次翻譯?兩個名稱是否指同一本?若連譯者與年代都不清楚,閱讀時便容易把不同來源當成同一段教導的不同印本。

道安的經序也實際記錄了這類資訊。寫到《放光》與《光讚》時,他分別交代文本帶來與譯出的時間、執本及傳譯的人。文字在眼前,但它如何到來,同樣值得留下。這些記錄讓經典不只作為一句被轉述的名言流傳,也保有可追索的傳譯經過,讓後來的讀者能夠繼續查問。

《放光》與《光讚》,繁簡之間各有所得

道安在〈合放光光讚略解序〉開頭就說,兩經是同本異譯。他認為《放光》刪約重複敘述,事情清楚、容易閱讀,卻也因簡約而有所遺漏;《光讚》較依原本,不多加文飾,內容周密,但文字質直,有些反覆互相發明之處不易看清。

這不是一場選出唯一勝者的比較。序中明說「互相補益,所悟實多」。一個版本的長處,可能正好讓另一個版本難懂的地方顯出意義。文辭通順與內容完整,在具體譯文中各有需要判斷的地方。

得見另一部經,當時也不是搜尋書名就能辦到。道安說自己早年在趙魏之間得到《光讚》第一品,知道有這部經,卻長期求而不得。後來輾轉抄寫流傳的文本抵達襄陽,他才得以尋讀、玩味,記下其中所長。序文把取得材料的過程與讀後所得連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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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半篇隨即進入般若義理,談如、法身與智慧。他提醒人,不能只高談破除執取的語言,卻丟失經文所指的修道方向。比較版本的工作,在他手裡仍服務於佛法的理解;考出不同字句,並不是全篇的終點。

遇到不同解釋,他有時把兩說都留下

另一篇〈摩訶鉢羅若波羅蜜經抄序〉寫得更具體。道安說自己多年反覆講《放光》,仍會遇到前後隱晦的句子,放下經卷深思。後來有新的原本到來,曇摩蜱執本、佛護傳譯、慧進筆受,與既有漢譯對勘。

已有兩譯相同的地方,不必全部重譯;發現漏譯的內容,便隨處補正。至於意思不同、不能確定哪一說較當的地方,道安寫道:「輒併而兩存之。」兩說有時留在一起,並在下面加以解說。承認尚未裁定,本身也是留下可供後續研究材料的方法。

這篇序也提出著名的「五失本、三不易」。五失本包括語序改換、文辭取向不同,以及刪減重複的讚詠、敘述等。它們不能全部簡化成五種粗心錯字;有些牽涉兩種語言怎樣表達,有些則關係到譯者以為多餘的內容是否應當刪去。

三不易進一步談古今時俗不同、聖者教說與後人理解的距離,以及傳述佛法所需的審慎。道安還以經典結集的慎重,反問後人怎能輕率依自己的意思裁截。這些話有他信受佛說的宗教立場,也有對翻譯行為的具體警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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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段反覆的經文,今日讀來可能顯得冗長,卻未必毫無作用。道安的問題是:還沒看懂它為何如此安排,是否就有足夠理由刪除?他沒有因為尊重前人而完全停止校訂,也沒有把改得更順口當成唯一標準。

這樣的讀經習慣,從問學與覆講累積而來

古傳中的道安並非一開始就主持大型譯事。他出家後求經學習,後來到鄴城跟隨佛圖澄。佛圖澄講說之後,道安曾作覆述,面對眾人的疑難再加解釋。覆講需要把所聽內容重新說清楚,不能只留下「今天聽得很受用」的印象。

他的生活也多次受到戰亂推移,輾轉北方、襄陽,後到長安。古傳記他尋訪經律、與同學披文研究、為《道行》《安般》等經作注。經錄與對勘的工作,就放在這些持續問學和帶眾的經歷之中。

道安盼望與鳩摩羅什講論,兩人卻未能相見。羅什後來在長安的譯場,以及僧肇的論述與問答,屬於接續而來的另一段歷史。把先後分清,才不會將多代僧人的工作都算在同一個著名譯者名下。

講席之外,還有僧團一起生活的事

《高僧傳》也記道安制定僧尼軌範,分為講經與定座、日常行道飲食,以及布薩差使悔過等三類。它描述的是當時共同修學的安排,涵蓋講席,也涵蓋每日作息與僧團處理事務的方式。規範的細目不能直接當作今日寺院完整通例,但足以看出他的關注不限於書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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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傳所載倡用釋姓,也在這個脈絡中:沙門原有隨師為姓的情形,道安把釋迦視為根本師,因而以釋命氏。這個名字指向共同的宗教歸屬,而不是表示僧人彼此具有同一家族的血緣。

律藏本來就處理僧團如何共同生活。道安整理經錄、比較譯本與安排講席,則讓人看見佛典流傳所需的另一面工作:有人記下來源,有人保留疑問,也有人照料一群人能夠繼續學習的日常。經卷能被讀下去,與這些事情都有關。

常見問題

道安是鳩摩羅什的老師嗎?

兩人沒有在世時相見。《高僧傳》記道安曾盼望與羅什講論,羅什也敬慕道安,但羅什抵達長安時,道安已去世多年。道安在長安參與的經典校訂,另有外國僧人、譯者和筆受者合作,不能與羅什後來的譯場混為一事。

五失本是五種完全錯誤的翻譯嗎?

不能如此概括。道安所列包括轉換語序、配合漢語文辭偏好,以及刪減反覆敘述等,討論翻譯如何偏離原有形式或內容。他藉此提醒譯經須慎重,不是在宣布凡有這些轉換的譯本便整部無效。

僧人使用釋姓,與道安有什麼關係?

《高僧傳》記當時沙門有隨師為姓的情形,道安認為根本師是釋迦,因而倡用釋姓。這是理解漢傳僧名的一項古傳記載,不能據此要求所有國家、所有佛教傳統的僧人都採同一命名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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